王粲字仲宣，山陽高平人也。曾祖父&#x;，祖父暢，皆為漢三公[1]。父謙，為大將軍何進 長史。進以謙名公之冑，欲與為婚，見其二子，使擇焉。謙弗許。以疾免，卒于家。
[1]張&#x;漢紀曰：&#x;字伯宗，有高名於天下。順帝時為太尉。初，山陽太守薛勤喪妻不哭，將殯，臨之曰：「幸不為夭， 復何恨哉？」及&#x;妻卒，&#x;與諸子並杖行服，時人或兩譏焉。暢字叔茂，名在八俊。靈帝時為司空，以水災免， 而李膺亦免歸故郡，二人以直道不容當時。天下以暢、膺為高士，諸危言危行之徒皆推宗之，願&#x;其流，惟恐不 及。會連有災異，而言事者皆言三公非其人，宜因其變，以暢、膺代之，則禎祥必至。由是宦豎深怨之，及膺誅死 而暢遂廢，終于家。
獻帝西遷，粲徙長安，左中郎將蔡&#x;見而奇之。時&#x;才學顯著，貴重朝廷，常車騎填 巷，賓客盈坐。聞粲在門，倒&#x;迎之。粲至，年既幼弱，容&#x;短小，一坐盡驚。&#x;曰：「此王 公孫也，有異才，吾不如也。吾家書籍文章，盡當與之。」年十七，司徒辟，詔除&#x;門侍郎，以西京擾亂，皆不就。乃之荊州依劉表。表以粲貌寢而體弱通&#x;，不甚重也[2]。表卒。粲 勸表子琮，令歸太祖[3]。太祖辟為丞相掾，賜爵關&#x;侯。太祖置酒漢濱，粲奉觴賀曰：「方 今袁紹起河北，仗大&#x;，志兼天下，然好賢而不能用，故奇士去之。劉表雍容荊楚，坐觀時 變，自以為西伯可規。士之避亂荊州者，皆海&#x;之儁傑也；表不知所任，故國危而無輔。 明公定冀州之日，下車即繕其甲卒，收其豪傑而用之，以橫行天下；及平江、漢，引其賢儁 而置之列位，使海&#x;回心，望風而願治，文武並用，英雄畢力，此三王之舉也。」後遷軍謀祭 酒。魏國既建，拜侍中。博物多識，問無不對。時舊儀廢弛，興造制度，粲恆典之[4]。
[2]臣松之曰：貌寢，謂貌負其實也。通&#x;者，簡易也。
[3]文士傳載粲&#x;琮曰：「僕有愚計，願進之於將軍，可乎？」琮曰：「吾所願聞也。」粲曰：「天下大亂，豪傑並起，在 倉卒之際，彊弱未分，故人各各有心耳。當此之時，家家欲為帝王，人人欲為公侯。觀古今之成敗，能先見事機 者，則恆受其福。今將軍自度，何如曹公邪？」琮不能對。粲復曰：「如粲所聞，曹公故人傑也。雄略冠時，智謀 出世，摧袁氏於官渡，驅孫權於江外，逐劉備於隴右，破烏丸於白登，其餘梟夷蕩定者，往往如神，不可勝計。今 日之事，去就可知也。將軍能聽粲計，卷甲倒戈，應天順命，以歸曹公，曹公必重德將軍。保己全宗，長享福祚， 垂之後嗣，此萬全之策也。粲遭亂流離，託命此州，蒙將軍父子重顧，敢不盡言！」琮納其言。
臣松之案：孫權自此以前，尚與中國和同，未嘗交兵，何云「驅權於江外」乎？魏武以十三年征荊州，劉備卻後數 年方入蜀，備身未嘗&#x;於關、隴。而於征荊州之年，便云逐備於隴右，既已乖錯；又白登在平城，亦魏武所不經， 北征烏丸，與白登永不相豫。以此知張&#x;假偽之辭，而不覺其&#x;之自露也。凡&#x;&#x;偽妄作，不可覆疏，如此類 者，不可勝紀。
[4]摯虞決疑要注曰：漢末喪亂，&#x;無玉珮。魏侍中王粲識舊珮，始復作之。今之玉珮，受法於粲也。
初，粲與人共行，讀道邊碑，人問曰：「卿能闇誦乎？」曰：「能。」因使背而誦之，不失 一字。觀人圍棊，局壞，粲為覆之。棊者不信，以&#x;蓋局，使更以他局為之。用相比校，不 誤一道。其彊記默識如此。性善算，作算術，略盡其理。善屬文，舉筆便成，無所改定，時 人常以為宿構；然正復精意覃思，亦不能加也[5]。著詩、賦、論、議垂六十篇。建安二十一 年，從征&#x;。二十二年春，道病卒，時年四十一。粲二子，為魏諷所引，誅。後&#x;[6]。
[5]典略曰：粲才既高，辯論應機。鍾&#x;、王朗等雖各為魏卿相，至於朝廷奏議，皆閣筆不能措手。
[6]文章志曰：太祖時征漢中，聞粲子死，歎曰：「孤若在，不使仲宣無後。」
始文帝為五官將，及平原侯植皆好文學。粲與北海徐幹字偉長、廣陵陳琳字孔璋、陳 留阮&#x;字元瑜、汝南應&#x;字德璉、&#x;，音徒哽反，一音暢。東平劉楨字公幹並見友善。
幹為司空軍謀祭酒掾屬，五官將文學[7]。
[7]先賢行&#x;曰：幹清玄體道，六行脩備，聰識洽聞，操翰成章，輕官忽祿，不耽世榮。建安中，太祖特加旌命，以疾休 息。後除上艾長，又以疾不行。
琳前為何進主簿。進欲誅諸宦官，太后不聽，進乃召四方猛將，並使引兵向京城，欲以 劫恐太后。琳諫進曰：「易稱『即鹿無虞』。諺有『掩目捕雀』。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，況 國之大事，其可以詐立乎？今將軍總皇威，握兵要，龍驤虎&#x;，高下在心；以此行事，無異 於鼓洪爐以燎毛髮。但當速發雷霆，行權立斷，違經合道，天人順之；而反釋其利器，更&#x; 於他。大兵合聚，強者為雄，所謂倒持干戈，授人以柄；功必不成，祇為亂階。」進不納其 言，竟以取禍。琳避難冀州，袁紹使典文章。袁氏敗，琳歸太祖。太祖謂曰：「卿昔為本初 移書，但可罪&#x;孤而已，惡惡止其身，何乃上及父祖邪？」琳謝罪，太祖愛其才而不咎。
&#x;少受學於蔡&#x;。建安中都護曹洪欲使掌書記，&#x;終不為屈。太祖並以琳、&#x;為司空 軍謀祭酒，管記室[8]，軍國書檄，多琳、&#x;所作也[9]。琳徙門下督，&#x;為倉曹掾屬。
[8]文士傳曰：太祖雅聞&#x;名，辟之，不應，連見&#x;促，乃逃入山中。太祖使人焚山，得&#x;，送至，召入。太祖時征長 安，大延賓客，怒&#x;不與語，使就技人列。&#x;善解音，能鼓琴，遂撫弦而歌，因造歌曲曰：「奕奕天門開，大魏應期 運。青蓋巡九州，在東西人怨。士為知己死，女為悅者玩。恩義苟敷暢，他人焉能亂？」為曲既捷，音聲殊妙， 當時冠坐，太祖大悅。
臣松之案魚氏典略、摯虞文章志並云&#x;建安初辭疾避役，不為曹洪屈。得太祖召，即投杖而起。不得有逃入山 中，焚之乃出之事也。
又典略載太祖初征荊州，使&#x;作書與劉備，及征馬超，又使&#x;作書與韓遂，此二書今具存。至長安之前，遂等破 走，太祖始以十六年得入關耳。而張&#x;云初得&#x;時太祖在長安，此又乖&#x;。&#x;以十七年卒，太祖十八年策為魏 公，而云&#x;歌舞辭稱「大魏應期運」，愈知甚妄。又其辭云「他人焉能亂」，了不成語。&#x;之吐屬，必不如此。
[9]典略曰：琳作諸書及檄，草成呈太祖。太祖先苦頭風，是日疾發，臥讀琳所作，翕然而起曰：「此愈我病。」數加厚 賜。太祖嘗使&#x;作書與韓遂，時太祖適近出，&#x;隨從，因於馬上具草，書成呈之。太祖&#x;筆欲有所定，而竟不能 增損。
&#x;、楨各被太祖辟，為丞相掾屬。&#x;轉為平原侯庶子，後為五官將文學[10]。楨以不敬 被刑，刑竟署吏[11]。咸著文賦數十篇。
[10]華&#x;漢書曰：&#x;祖奉，字世叔。才敏善諷誦，故世稱「應世叔讀書，五行&#x;下」。著後序十餘篇，為世儒者。延熹 中，至司隸校尉。子劭字仲遠，亦博學多識，尤好事。諸所撰述風俗通等，凡百餘篇，辭雖不典，世服其博聞。
續漢書曰：劭又著中漢輯敍、漢官儀及禮儀故事，凡十一種，百三十六卷。朝廷制度，百官儀式，所以不亡者，由 劭記之。官至泰山太守。劭弟珣，字季瑜，司空掾，即&#x;之父。
[11]文士傳曰：楨父名梁，字曼山，一名恭。少有清才，以文學見貴，終於野王令。
典略曰：文帝嘗賜楨廓落帶，其後師死，欲借取以為像，因書嘲楨云：「夫物因人為貴。故在賤者之手，不御至尊 之側。今雖取之，勿嫌其不反也。」楨答曰：「楨聞荊山之璞，曜元后之寶；隨侯之珠，燭&#x;士之好；南垠之金， 登窈窕之首；&#x;貂之尾，綴侍臣之&#x;：此四寶者，伏朽石之下，潛&#x;泥之中，而揚光千載之上，發彩疇昔之外，亦 皆未能初自接於至尊也。夫尊者所服，卑者所脩也；貴者所御，賤者所先也。故夏屋初成而大匠先立其下，嘉 禾始熟而農夫先嘗其粒。恨楨所帶，無他妙飾，若實殊異，尚可納也。」楨辭旨巧妙皆如是，由是特為諸公子所 親愛。其後太子嘗請諸文學，酒酣坐歡，命夫人甄氏出拜。坐中&#x;人咸伏，而楨獨平視。太祖聞之，乃收楨，減 死輸作。
&#x;以十七年卒。幹、琳、&#x;、楨二十二年卒。文帝書與元城令&#x;質曰：「昔年疾疫，親故 多離其災，徐、陳、應、劉，一時&#x;逝。觀古今文人，類不護細行，鮮能以名節自立。而偉長 獨懷文抱質，恬淡寡欲，有箕山之志，可謂彬彬君子矣。著中論二十餘篇，辭義典雅，足傳 于後。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，其才學足以著書，美志不遂，良可痛惜！孔璋章表殊健，微為 繁富。公幹有逸氣，但未遒耳。元瑜書記翩翩，致足樂也。仲宣獨自善於辭賦，惜其體弱， 不起其文；至於所善，古人無以遠過也。昔伯牙&#x;絃於鍾期，仲尼覆醢于子路，痛知音之 難遇，傷門人之莫逮也。諸子但為未及古人，自一時之儁也。」[12]
[12]典論曰：今之文人，魯國孔融、廣陵陳琳、山陽王粲、北海徐幹、陳留阮&#x;、汝南應&#x;、東平劉楨，斯七子者，於學無 所遺，於辭無所假，咸自以騁騏驥於千里，仰齊足而並馳。粲長於辭賦。幹時有逸氣，然非粲匹也。如粲之初 征、登樓、槐賦、征思，幹之玄&#x;、漏巵、圓扇、橘賦，雖張、蔡不過也，然於他文未能稱是。琳、&#x;之章表書記，今之 儁也。應&#x;和而不壯；劉楨壯而不密。孔融體氣高妙，有過人者，然不能持論，理不勝辭，至于雜以嘲戲；及其 所善，揚、班之儔也。
自潁川邯鄲淳[13]、繁欽[14]、陳留路粹[15]、沛國丁儀、丁&#x;、弘農楊脩、河&#x; 苟緯等，亦有文采，而不在此七人之例。
[13]魏略曰：淳一名竺，字子叔。博學有才章，又善蒼、雅、蟲、篆、許氏字指。初平時，從三輔客荊州。荊州&#x;附，太 祖素聞其名，召與相見，甚敬異之。時五官將博延英儒，亦宿聞淳名，因&#x;淳欲使在文學官屬中。會臨&#x;侯植亦 求淳，太祖遣淳詣植。植初得淳甚喜，延入坐，不先與談。時天暑熱，植因呼常從取水自澡訖，傅粉。遂科頭拍 袒，胡舞五椎鍛，跳丸&#x;劍，誦俳優小&#x;數千言訖，謂淳曰：「邯鄲生何如邪？」於是乃更著衣&#x;，整儀容，與淳評 &#x;混元造化之端，品物區別之意，然後論羲皇以來賢聖名臣烈士優劣之差，次頌古今文章賦誄及當官政事宜所 先後，又論用武行兵倚伏之勢。乃命廚宰，酒炙交至，坐席默然，無與伉者。及暮，淳歸，對其所知歎植之材，謂 之「天人」。而于時世子未立。太祖俄有意於植，而淳&#x;稱植材。由是五官將頗不悅。及&#x;初初，以淳為博士給 事中。淳作投壺賦千餘言奏之，文帝以為工，賜帛千匹。
[14]典略曰：欽字休伯，以文才機辯，少得名於汝、潁。欽既長於書記，又善為詩賦。其所與太子書，記喉轉意，率皆 巧麗。為丞相主簿。建安二十三年卒。
[15]典略曰：粹字文蔚，少學於蔡&#x;。初平中，隨車駕至三輔。建安初，以高才與京兆嚴像擢拜尚書郎。像以兼有文 武，出為揚州刺史。粹後為軍謀祭酒，與陳琳、阮&#x;等典記室。及孔融有過，太祖使粹為奏，承指數致融罪，其大 略言：「融昔在北海，見王室不寧，招合徒&#x;，欲圖不軌，言『我大聖之後也，而滅於宋。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』？」 又云：「融為九列，不遵朝儀，禿巾微行，唐突宮掖。又與白衣禰衡言論放蕩，衡與融更相贊揚。衡謂融曰：『仲尼 不死也。』融答曰：『顏淵復生。』」凡&#x;融諸如此輩，辭語甚多。融誅之後，人覩粹所作，無不嘉其才而畏其筆 也。至十九年，粹轉為祕書令，從大軍至漢中，坐違禁賤請驢伏法。太子素與粹善，聞其死，為之歎惜。及即帝 位，特用其子為長史。
魚豢曰：尋省往者，魯連、鄒陽之徒，援譬引類，以解締結，誠彼時文辯之儁也。今覽王、繁、阮、陳、路諸人前後文 旨，亦何昔不若哉？其所以不論者，時世異耳。余又竊怪其不甚見用，以問大鴻臚卿韋仲將。仲將云：「仲宣傷 於肥&#x;，休伯都無格檢，元瑜病於體弱，孔璋實自&#x;疏，文尉性頗忿鷙，如是彼為，非徒以脂燭自煎糜也，其不高 蹈，蓋有由矣。然君子不責備于一人，譬之朱漆，雖無楨幹，其為光澤亦壯觀也。」
&#x;弟&#x;，&#x;子貞，咸以文章顯。&#x;官至侍中。貞咸熙中參相國軍事[16]。
[16]文章敍&#x;曰：&#x;字休璉，博學好屬文，善為書記。文、明帝世，&#x;官散騎常侍。齊王即位，稍遷侍中、大將軍長史。 曹爽秉政，多違法度，&#x;為詩以諷焉。其言雖頗諧合，多切時要，世共傳之。復為侍中，典著作。嘉平四年卒，追 贈衞尉。
貞字吉甫，少以才聞，能談論。正始中，夏侯玄盛有名勢，貞嘗在玄坐作五言詩，玄嘉玩之。舉高第，&#x; 顯位。晉武帝為撫軍大將軍，以貞參軍事。晉室踐&#x;，遷太子中庶子、散騎常侍。又以儒學與太尉荀顗撰定新 禮，事未施行。泰始五年卒。貞弟純。純子紹，永嘉中為&#x;門侍郎，為司馬越所殺。純弟秀。秀子詹，鎮南大將 軍、江州刺史。
&#x;子籍，才藻艷逸，而&#x;儻放蕩，行己寡欲，以莊周為模則。官至&#x;兵校尉[17]。
[17]籍字嗣宗。魏氏春秋曰：籍曠達不羈，不拘禮俗。性至孝，居喪雖不率常檢，而毀幾至滅性。&#x;州刺史王昶請與 相見，終日不得與言，昶歎賞之，自以不能測也。太尉&#x;濟聞而辟之，後為尚書郎、曹爽參軍，以疾歸田里。&#x; 餘，爽誅，太傅及大將軍乃以為從事中郎。後朝論以其名高，欲顯崇之，籍以世多故，祿仕而已，聞&#x;兵校尉缺， 廚多美酒，營人善釀酒，求為校尉，遂縱酒昏酣，遺落世事。嘗登廣武，觀楚、漢戰處，乃歎曰：「時無英才，使豎子 成名乎！」時率意獨駕，不由徑路，車迹所窮，輒慟哭而反。籍少時嘗遊蘇門山，蘇門山有隱者，莫知名姓，有竹 實數斛、臼杵而已。籍從之，與談太古無為之道，及論五帝三王之義，蘇門生蕭然曾不經聽。籍乃對之長嘯，清 韻響亮，蘇門生&#x;爾而笑。籍既降，蘇門生亦嘯，若鸞鳳之音焉。至是，籍乃假蘇門先生之論以寄所懷。其歌 曰：「日沒不周西，月出丹淵中，陽精蔽不見，陰光代為雄。亭亭在須臾，厭厭將復隆。富貴俯仰間，貧賤何必 終。」又歎曰：「天地解兮六合開，星辰隕兮日月&#x;，我騰而上將何懷？」籍口不論人過，而自然高邁，故為禮法 之士何曾等深所讎疾。大將軍司馬文王常保持之，卒以壽終。子渾字長成。世語曰：渾以閒澹寡欲，知名京邑。 為太子庶子。早卒。
時又有&#x;郡&#x;康，文辭壯麗，好言老、莊，而尚奇任&#x;。至景元中，坐事誅[18]。
[18]康字叔夜。案&#x;氏譜：康父昭，字子遠，督軍糧治書侍御史。兄喜，字公穆，晉揚州刺史、宗正。喜為康傳曰：「家 世儒學，少有儁才，曠邁不羣，高亮任性，不脩名譽，寬簡有大量。學不師授，博洽多聞，長而好老、莊之業，恬靜無 欲。性好服食，嘗採御上藥。善屬文論，彈琴詠詩，自足于懷抱之中。以為神仙者，稟之自然，非積學所致。至 於導養得理，以盡性命，若安期、彭祖之倫，可以善求而得也；著養生篇。知自厚者所以喪其所生，其求益者必 失其性，超然獨達，遂放世事，縱意於塵埃之表。撰&#x;上古以來聖賢、隱逸、遁心、遺名者，集為傳贊，自混沌至于 管寧，凡百一十有九人，蓋求之於宇宙之&#x;，而發之乎千載之外者矣。故世人莫得而名焉。」
虞預晉書曰：康家本姓奚，會稽人。先自會稽遷于&#x;之&#x;縣，改為&#x;氏，取「&#x;」字之上，〔加〕「山」以為姓，蓋以志其本也。一曰&#x;有&#x;山，家于其側，遂氏焉。
魏氏春秋曰：康寓居河&#x;之山陽縣，與之游者，未嘗見其喜慍之色。與陳留阮籍、河&#x;山濤、河南向秀、籍兄子 咸、琅邪王戎、沛人劉伶相與友善，遊於竹林，號為七賢。鍾會為大將軍所昵，聞康名而造之。會，名公子，以才 能貴幸，乘肥衣輕，賓從如雲。康方箕踞而鍛，會至，不為之禮。康問會曰：「何所聞而來？何所見而去？」會 曰：「有所聞而來，有所見而去。」會深銜之。大將軍嘗欲辟康。康既有&#x;世之言，又從子不善，避之河東，或云 避世。及山濤為選曹郎，舉康自代，康答書拒&#x;，因自&#x;不堪流俗，而非薄湯、武。大將軍聞而怒焉。初，康與東 平呂昭子巽及巽弟安親善。會巽淫安妻徐氏，而誣安不孝，囚之。安引康為證，康義不負心，保明其事，安亦至 烈，有濟世志力。鍾會勸大將軍因此除之，遂殺安及康。康臨刑自若，援琴而鼓，既而歎曰：「雅音於是&#x;矣！」 時人莫不哀之。初，康採藥於汲郡共北山中，見隱者孫登。康欲與之言，登默然不對。踰時將去，康曰：「先生竟 無言乎？」登乃曰：「子才多識寡，難乎免於今之世。」及遭呂安事，為詩自責曰：「欲寡其過，謗議沸騰。性不傷 物，頻致怨憎。昔慚柳下。今愧孫登。&#x;負宿心，外赧良朋。」康所著諸文論六七萬言，皆為世所玩詠。
康別傳云：孫登謂康曰：「君性烈而才儁，其能免乎？」稱康臨終之言曰：「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，吾&#x;固之不 與。廣陵散於今&#x;矣！」與盛所記不同。
又晉陽秋云：康見孫登，登對之長嘯，踰時不言。康辭還，曰：「先生竟無言乎？」登曰：「惜哉！」此二書皆孫盛 所述，而自為殊異如此。
康集目&#x;曰：登字公和，不知何許人，無家屬，於汲縣北山土窟中得之。夏則編草為裳，冬則被髮自覆。好讀易 鼓琴，見者皆親樂之。&#x;所止家，輒給其衣服食飲，得無辭讓。
世語曰：&#x;丘儉反，康有力，且欲起兵應之，以問山濤，濤曰：「不可。」儉亦已敗。
臣松之案本傳云康以景元中坐事誅，而干寶、孫盛、習鑿齒諸書，皆云正元二年，司馬文王反自樂嘉，殺&#x;康、呂 安。蓋&#x;世語云康欲舉兵應&#x;丘儉，故謂破儉便應殺康也。其實不然。山濤為選官，欲舉康自代，康書告&#x;，事 之明審者也。案濤行&#x;，濤始以景元二年除吏部郎耳。景元與正元相較七八年，以濤行&#x;檢之，如本傳為審。 又鍾會傳亦云會作司隸校尉時誅康；會作司隸，景元中也。干寶云呂安兄巽善於鍾會，巽為相國掾，&#x;有寵於 司馬文王，故遂抵安罪。尋文王以景元四年鍾、鄧平蜀後，始授相國位；若巽為相國掾時陷安，焉得以破&#x;丘儉 年殺&#x;、呂？此又干寶疏謬，自相違伐也。
康子紹，字延祖，少知名。山濤&#x;以為祕書郎，稱紹平簡&#x;敏，有文思，又曉音，當成濟者。帝曰：「紹如此，便可 以為丞，不足復為郎也。」遂&#x;顯位。
晉諸公贊曰：紹與山濤子簡、弘農楊準同好友善，而紹最有忠正之情。以侍中從惠帝北伐成都王，王師敗績，百 官皆走，惟紹獨以身扞衞，遂死於帝側。故累見褒崇，追贈太尉，諡曰忠穆公。
景初中，下&#x;桓威出自孤微，年十八而著渾輿經，依道以見意。從齊國門下書佐、司徒 署吏，後為安成令。
呉質，濟陰人，以文才為文帝所善，官至振威將軍，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，封列侯[19]。
[19]魏略曰：質字季重，以才學通博，為五官將及諸侯所禮愛；質亦善處其兄弟之間，若前世樓君卿之游五侯矣。及 河北平定（大將軍） 〔五官將〕為世子，質與劉楨等並在坐席。楨坐譴之際，質出為朝歌長，後遷元城令。其後大軍西征，太子南在孟津小城，與質書曰：「季重無恙！途路雖局，官守有限，願言之懷，良不可任。足下所治僻左， 書問致簡，益用增勞。&#x;念昔日南皮之游，誠不可忘。既妙思六經，逍遙百氏，彈棊閒設，終以博&#x;，高談&#x;心， 哀箏順耳。馳&#x;北場，旅食南館，浮甘瓜於清泉，沈朱李於寒水。皦日既沒，繼以朗月，同乘並載，以游後園，輿 輪徐動，賓從無聲，清風夜起，悲笳微吟，樂往哀來，淒然傷懷。余顧而言，茲樂難常，足下之徒，咸以為然。今果 分別，各在一方。元瑜長逝，化為異物，&#x;一念至，何時可言？方今&#x;賓紀辰，景風扇物，天氣和暖，&#x;果具繁。 時駕而游，北遵河曲，從者鳴笳以&#x;路，文學託乘於後車，節同時異，物是人非，我勞如何！今遣騎到&#x;，故使枉 道相過。行矣，自愛！」二十三年，太子又與質書曰：「&#x;月易得，別來行復四年。三年不見，東山猶歎其遠，況乃 過之，思何可支？雖書疏往反，未足解其勞結。昔年疾疫，親故多離其災，徐、陳、應、劉，一時&#x;逝，痛何可言 邪！昔日游處，行則同輿，止則接席，何嘗須臾相失！&#x;至觴酌流行，絲竹並奏，酒酣耳熱，仰而賦詩。當此之時， 忽然不自知樂也。謂百年己分，長共相保，何圖數年之間，零落略盡，言之傷心。頃撰其遺文，都為一集。觀其 姓名，已為鬼&#x;，追思昔游，猶在心目，而此諸子化為糞壤，可復道哉！觀古今文人，類不護細行，鮮能以名節自 立。而偉長獨懷文抱質，恬淡寡欲，有箕山之志，可謂彬彬君子矣。著中論二十餘篇，成一家之業，辭義典雅，足 傳于後，此子為不朽矣。德璉常斐然有述作意，才學足以著書，美志不遂，良可痛惜。閒&#x;觀諸子之文，對之&#x; &#x;，既痛逝者，行自念也。孔璋章表殊健，微為繁富。公幹有逸氣，但未遒耳，至其五言詩，妙&#x;當時。元瑜書記 翩翩，致足樂也。仲宣獨自善於辭賦，惜其體弱，不足起其文，至於所善，古人無以遠過也。昔伯牙&#x;絃於鍾期， 仲尼覆醢於子路，愍知音之難遇，傷門人之莫逮也。諸子但為未及古人，自一時之儁也，今之存者已不逮矣。後 生可畏，來者難誣，然吾與足下不及見也。行年已長大，所懷萬端，時有所慮，至乃通夕不瞑。何時復類昔日！
已成老翁，但未白頭耳。光武言『年已三十，在軍十年，所更非一』，吾德雖不及，年與之齊。以犬羊之質，服虎豹 之文，無&#x;星之明，假日月之光，動見觀瞻，何時易邪？恐永不復得為昔日游也。少壯真當努力，年一過往，何可 攀援？古人思秉燭夜游，良有以也。頃何以自&#x;？頗復有所造述不？東望於邑，裁書敍心。」
臣松之以本傳雖略載太子此書，美辭多被刪落，今故悉取魏略所述以備其文。太子即王位，又與質書曰：「南皮 之游，存者三人，烈祖龍飛，或將或侯。今惟吾子，棲遲下仕，從我游處，獨不及門。瓶&#x;罍恥，能無懷愧。路不 云遠，今復相聞。」初，曹真、曹休亦與質等&#x;在渤海游處，時休、真亦以宗親並受爵封，出為列將，而質故為長 史。王顧質有望，故稱二人以慰之。始質為單家，少游遨貴戚間，蓋不與&#x;里相沈浮。故雖已出官，本國猶不與 之士名。及魏有天下，文帝&#x;質，與車駕會洛陽。到，拜北中郎將，封列侯，使持節督幽、并諸軍事，治信都。太 和中，入朝。質自以不為本郡所饒，謂司徒董昭曰：「我欲溺&#x;里耳。」昭曰：「君且止，我年八十，不能老為君溺 &#x;也。」
世語曰：魏王嘗出征，世子及臨&#x;侯植並送路側。植稱述功德，發言有章，左右屬目，王亦悅焉。世子悵然自失， &#x;質耳曰：「王當行，流涕可也。」及辭，世子泣而拜，王及左右咸歔欷，於是皆以植辭多華，而誠心不及也。
質別傳曰：帝嘗召質及曹休歡會，命郭后出見質等。帝曰：「卿仰諦視之。」其至親如此。質&#x;初五年朝京師，詔 上將軍及特進以下皆會質所，大官給供具。酒酣，質欲盡歡。時上將軍曹真性肥，中領軍朱鑠性&#x;，質召優，使 &#x;肥&#x;。真負貴，恥見戲，怒謂質曰：「卿欲以部曲將遇我邪？」驃騎將軍曹洪、輕車將軍王忠言：「將軍必欲使 上將軍服肥，即自宜為&#x;。」真愈恚，拔刀瞋目，言：「俳敢輕&#x;，吾斬爾。」遂罵坐。質案劍曰：「曹子丹，汝非屠 几上肉，&#x;質&#x;爾不搖喉，咀爾不搖牙，何敢恃勢驕邪？」鑠因起曰：「陛下使吾等來樂卿耳，乃至此邪！」質顧 叱之曰：「朱鑠，敢壞坐！」諸將軍皆還坐。鑠性急，愈恚，還拔劍斬地。遂便罷也。及文帝崩，質思慕作詩曰： 「愴愴懷殷憂，殷憂不可居。徙倚不能坐，出入&#x;踟&#x;。念蒙聖主恩，榮爵與&#x;殊。自謂永終身，志氣甫當舒。 何意中見棄，棄我歸&#x;&#x;。煢煢靡所恃，&#x;下如連珠。隨沒無所益，身死名不書。慷慨自&#x;俛，庶幾烈丈夫。」 太和四年，入為侍中。時司空陳羣&#x;尚書事，帝初親萬機，質以輔弼大臣，安危之本，對帝盛稱「驃騎將軍司馬 懿，忠智至公，社稷之臣也。陳羣從容之士，非國相之才，處重任而不親事。」帝甚納之。明日，有切詔以督責 羣，而天下以司空不如長文，即羣，言無實也。質其年夏卒。質先以怙威肆行，諡曰醜侯。質子應仍上書論枉，至 正元中乃改諡威侯。應字&#x;舒，晉尚書。應子康，字子仲，知名於時，亦至大位。